这里的糊涂是不是人人都有,很难说;若论聪明,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一点儿,比如心灵手巧、辩才如流等等。郑燮、钱泳所说的聪明不完全是这些东西,他们是指处事方法的正确选择,人生道路的合理设计。人聪明与否,往往在这些地方表现得最为充分,特别是在命运转折的关键时刻,聪明与否往往关乎一个人的前途。
郑板桥中举人那年,给弟弟郑墨写过一封信,说:“一旦奋发有为,精勤不倦,有及身而富贵者矣,有及其子孙而富贵者矣,王侯将相岂有种乎!”真可谓意气风发,豪情满怀,对功名的追求与渴望,溢于言表。20年后,他任潍县县令,深感官场的黑暗凶险与自己的官轻位卑,耻于不能为民造福,便称病辞官,选择了“独善其身”的道路。按照古人的处世哲学,“当行则行,当止则止”,称其为聪明也算恰如其分。
吴越争霸时,范蠡与文种共同辅佐越王勾践,一举灭掉了吴国。大功告成之日,本是分享胜利果实之时,可范蠡的选择却是自行离去,并写信告诫文种:“飞鸟尽,良弓藏;狡兔死,走狗烹。越王为人长颈鸟喙,可以共患难,不可与共乐。子何不去?”话说得多么明白,可文种犹豫不决,最后选择了“称病不朝”,到后来,“越王乃赐种剑”,“种遂自杀”。同为勾践的智囊人物,文种的聪明比起范蠡来,真是差得太远了。
老实说,面对唾手可得的高官厚禄,能像范蠡那样保持清醒头脑的人,毕竟是少数。连那些孤傲清高、不可一世的文人才子,一旦面对功名,有的也会晕头转向,以往的聪明全没了踪影,不但不知人,甚至有些不知己了。李白,就曾做过类似的事情。
天宝元年,玄宗召李白入长安。消息传来,李白兴奋不已,“仰天大笑出门去”,大概觉得一入京城,功名就近在咫尺了。入长安后,“奏颂一篇,帝喜”,先巴结好了皇帝。玄宗对李白也不含糊,“赐食,亲为调羹,诏供奉翰林”。一来二去,李白先得意后忘形,“尝大醉上前,草诏,使高力士脱靴”,这就多少有点找不着北了。对杨贵妃,李白自然不敢怠慢,他精心炮制了《清平调》词三首,本想以此赢得贵妃欢心,没想到高力士“脱靴”的旧恨在心,“鸡蛋里头挑骨头”,弄得李白马屁没拍成,还惹得贵妃一肚子不快活。到这时,李白才有点回过味儿来,多少明白了自己与朝廷格格不入,反观既往,真是太自作聪明了。
其实这点儿聪明,对那些才子学人来讲,只能算作小儿科,要没有“功利”在那儿横着,任何人都看得清楚。像周作人那样学识渊博的大家,说他聪明当不为过,可在民族生死存亡的紧急关头,居然“下水”,背叛祖国。暂且不去追踪他思想变化的轨迹,单是锦衣美食、奴仆成群的官僚生活,就不是周作人舍弃得了的。从他日记中1941年前后的宴席记录,就可略知一二。周作人“下水”前,胡适从伦敦给他寄来一封信,信中说:“……梦见苦雨斋中吃茶的老僧,忽然放下茶盅出门去,飘然一杖天南行。天南万里岂不太辛苦?只为智者识得重与轻。梦醒我自披衣开窗坐,有谁知我此时一点相思情。”又是谈道理,又是叙感情,真可谓语重心长,苦口婆心。结果呢?“智者”也没有“识得重与轻”,心甘情愿做了民族罪人。
一个人的聪明若没有高尚人格的指引,只取聪明而舍气节,越是聪明则糊涂越厉害,更谈不到“难得糊涂”的境界。要具备最起码的聪明,才有资格慨叹“糊涂难得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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