创新已经成为国家战略,也同时成为时尚,举国都在说创新。大家已经把这个概念,从技术、经济层面,扩大到了几乎一切可以想到的领域。
写完上面几个字后,笔者在搜索引擎上输进“创新”试了一下,百度搜出4100万篇,谷歌更是达到8400万项。笔者接着输入“超女”,分别只有2230万篇和560万项;输入“伊拉克”,分别只有1250万篇和1270万项。
出乎意料。知道创新说的很多了,但没想到会多成这样,竟然远远超过大众娱乐热点和国际问题热点。
虽然这种方法不算严格的调查,但也足以说明“创新”的热度。笔者几乎准备放弃要写的这篇东西了。
可是,这几年多少与“创新”这个话题有些近距离接触,平心而论,就在关于创新的汪洋大海般的言论中,有多少创新的学说、观点和见解?这话说得得罪人,而且笔者也不可能看完4100万篇或者8400万项的文章,其实,连400篇都困难。但是,斗胆说一句,究竟如何创新,整体上也许还在破题阶段。
如何创新是个大话题,笔者没有能力回答,这里只能从一个侧面谈看法。不妨设想一个逻辑链条:创新需要创新性思维,创新性思维依赖于创新人才,培育创新人才需要社会土壤,学术生态是形成良好社会土壤的重要部分。如果这个链条成立,笔者就从这个链条的末端说起。
二、一套书和一个学派
先看一段历史典故。法国的数学曾经有过骄人的成就,也曾是世界数学的中心。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,法国数学开始走下坡路,除了函数论领域,其他方面与德国、俄国、波兰和匈牙利的数学家逐渐拉开了差距。
后来,也就是1939年,一本名叫《数学原本》的数学书开始在法国书店里出售。出版之前,几乎没人知道这本书,甚至作者尼古拉斯·布尔巴基也无人知晓。然而,这个布尔巴基似乎具有顽强的斗志、旺盛的创作精力和喷薄而出的才华,坚持不懈地从事着这项事业。其结果,是每年都有崭新的一卷《数学原本》出版。1950年,《数学原本》出到了第10卷。1968年,作者自己揭开面纱,公开身份。原来布尔巴基(Bourbaki)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批法国年轻数学家组成的研究团体。到70年代中期,此书共出版了40卷。
这套书涉及现代数学的大部分领域,“打乱了经典数学世界的秩序,以全新的结构观点统一了整个数学,使数学以崭新的面貌呈现在世人面前”。在20世纪的数学发展过程中,《数学原本》发挥了承前启后的作用,产生重要影响。这套书本身成为数学经典,形成了博大精深的数学体系,以其严谨精确成为数学教学和研究工作的标准参考书,是战后的数学文献中被人引用次数最多的书籍之一,法国数学也借此重新奠定了在国际数学领域的地位。
说这段科学典故,不是想评论布尔巴基(Bourbaki)学派的功过,而是想说这些数学家当时是如何讨论《数学原本》的。这个团体讨论《数学原本》的学术聚会,在当时的数学圈子里有个好听的名字——“疯子的聚会”。
这个团体的成员分别承担部分章节的撰写。初稿出来后,需要拿到全体成员的学术聚会上讨论。起草者逐句朗读初稿。这个过程他需要具备良好的心理素质,因为他的朗读有可能随时被打断,接受提问、质疑和批评,他必须当即解释或者反驳。质疑常常是激烈的,快人快语,直截了当,不留情面;反驳者针锋相对,据理力争。这样的场面时常出现,等到朗读者终于念完最后一句时,稿子已被批驳得体无完肤。其实这是幸运的,有时会被完全否定,大家会认为这个成员不具备担任这部分内容的能力。这时就要毫不留情地换人。出现这种情况的时候,会场地上有时会散落着被撕碎的原稿碎片。有时,同一部分内容会数易执笔人。直到稿子使每位成员都感到满意时,稿子才能交给出版商。从起草到进入书店,需要数年,最长的一卷据说用了12年。据亲身经历过这种讨论的人形容,每一卷出版都要经历“炼狱般的考验”。
几十年中,团体不断有人退出,也不断有新人加入。为了保证创新活力,团体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:成员从45岁开始不再唱主角,50岁左右自动退出。新成员加入,除了要保证确有数学才华,还有两条标准:承担部分内容,并且经受得住学术讨论中的“火球般”的攻击;在讨论中如果保持沉默,下次就不再邀请。
布尔巴基学派这种学术上的原生态状况,使该学派在很长时间里保持着旺盛的创造力。同时,也培育了众多世界级的数学精英人物,主要成员中不断有人获得沃尔夫数学奖和菲尔兹奖。
其实我希望我能生在那个年代。我坐在那些房间里的角落里,看这些年轻人眼睛里闪烁着追求科学真理的纯真光芒,脸颊上因为激励争论而涌现红潮,也许还有青筋毕露。他们应该或站或坐,甚至累了也可能躺在长椅上,桌子上散落着论文稿件,也许还有残剩的咖啡杯,说不定还有空的啤酒瓶。屋子里也许是烟雾缭绕,空气混浊。但是,定能看到青春在流淌,激情在涌动,智慧火花在迸发,真理在“疯子们”的争论声中逐渐显露。
三、原始森林和人工园林
就学术氛围而言,笔者参加过的国内学术会议里,很少有布尔巴基似的场面,除非是一些以揭短、炒作甚至谩骂为主的会议,不过那些很难说是学术会议。比较常见的学术会议模式,是邀请来的领导和学术权威人物按照职务高低坐在主席台上,介绍嘉宾、领导致词、全体合影、领导退场。然后,到会者按部就班宣读论文。有的宣读完就完了。好一些的,宣读论文后有些提问。大多提问不温不火,有的干脆就只剩对论文的表扬。从始至终,很多与会者基本不说话。论文宣读完或者轮流说一遍,吃饭的时间也到了,大伙聚餐。少不了要干杯,这时的场面似乎热闹些,有时也会出现一些酒后的疯言疯语,不过通常不会发展成为“疯子的聚会”。第N天,开始参观旅游。
这基本是国内学术交流活动的标准模式。当然也有一些成功的、精彩的学术活动,上述概括也许有些以偏概全,也许说法有些苛刻。不过这种概括不是笔者主观分析,基本来自实践观察。由于工作性质的关系,笔者从事多年国内学术交流的策划、组织包括主持工作,直接参加的各种类型、规格的学术会议少说也有数百个。笔者有个小“收藏”,把参加过的学术会议的代表证或者工作证保留下来。短短几年,仅挂这些证件的绳子,已经是满满一大袋子,可以编织一个捉鱼的渔网了。只是,鱼似乎不是很多。我说的鱼,是指那些真正有创新意识和能力的人才,或者说,是指那些能在学术长河中流传下去的智慧言论和观点。
笔者认为,就整体而言,国内学术交流的原生态,基本是一个人工园林。在这个园林里,也有许多植物生长,但是,大多长得相像。园林布局中规中矩,不同的植物被修剪成相同的几何图形。没有蓬勃旺盛的满园野草,没有竞相攀援而上的缠绕藤蔓,少见千姿百态、五颜六色的花卉、灌木。当然,这种生态圈里,也就很少看到枝叶繁茂的苍天大树。
苍天大树大多长在共生与竞争的原始森林里。也只有在那里,才能看到生生不息的新的物种。
笔者不是在期待学术“疯子”,但是期待中国的学术土壤上,能有“疯子”精神。这种精神,是创新需要的原生态,是科学本质的要求。没有这种土壤,创新的苗即使萌芽,也容易枯萎。
四、回到主题
有一种说法,中国传统文化不具备质疑精神,由此也产生一种观点认为中国古代只有技术没有科学。本文对此不做评价,但是认为在我国实际也有批判精神的文化传承。“科学扎根于交流,起源于讨论”,这句话出自著名物理学家海森堡。与此相似的话也有中国版本:“独学而无友,则孤陋寡闻”,出自《礼记·学记》。中国这类睿智的老话有很多:春秋时代的《诗经·卫风·淇澳》说:“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”,切磋琢磨,是学术交流方式的精炼概括;《诗经·小雅·鹤鸣》:“他山之石,可以攻玉”,相互启迪,开拓思路,是学术交流的重要作用。
“同无妨异,异不害同,五色交辉,相得益彰”。春秋时期,我国已形成了诸子蜂起、百家争鸣的学术局面。“道术将为天下裂”,不同学术流派不同学说如同雨后春笋,竞相著书立说,九流十家,互相争辩,一时间“礼崩乐坏”,开创了我国学术思想史上极为活跃的先秦子学时代,形成了儒、道、阴阳、墨、名、法等思想流派。学术争鸣交流的传统至此流传,孔子去后,儒分为八;墨翟之后,墨离为三。这些流派既相互排斥又相互吸收。我国古代学术在两汉经学、魏晋玄学、隋唐佛学、宋明道学、乾嘉汉学以及“东学西渐”、“西学东渐”的进程中,各种学术观点和思想不断碰撞、冲突,涓涓溪流融会贯通,浪花飞溅,前浪后浪,汇聚成气象万千的学术创新长河。
从布尔巴基学派说到中国文化传承,揭示的是同样规律:学术争鸣是学术生态建设的灵魂,也是科学创新的源头之一。能证伪的问题才是科学问题。正如波普尔所言:永远正确的问题一定是形而上学的问题。在这个意义上,科学的本质是批判。而学术交流的意义,在于质疑。
英国剑桥大学分子生物学实验室不仅是DNA模型的诞生地,也是12个诺贝尔奖获得者的实验场所,该所认为,科学是不能计划的,真正激动人心的原创性科学,通常在良好的学术环境中产生。这是因为,开展学术交流时,不仅可以将学术观点集中展现,更重要的是观点的碰撞和信息的整合。它不仅是承载学术观点的容器,而且是不同学术观点的“孵化器”或者“振荡器”,其作用不是简单的聚合,而是倍增放大。在讨论和质疑中,科学家更有可能受到启示,开拓思维,发现亮点,完善观点。学术交流的过程,是一个不断淘沙的过程,也是真理之金逐渐显现的过程。在这个过程中,一切谬误抑或披着科学外衣的东西,都会在智慧光芒的聚焦中丢盔卸甲,回到原型。
在我国,“有学术没交流”是一种现象,“有交流没有质疑”是更普遍的现象,长此以往,学术交流有被科学主流边缘化的趋势。学术原生态建设长期得不到应有的关注,学术生态贫瘠导致学术原创能力的低下,既影响我国原始性创新能力的提高,也成为学术泡沫、学术垃圾以至学术腐败的根源之一。
良好的学术生态建设需要相适应的社会土壤、历史渊源和文化环境。因此,要建设创新型国家,首先要在全社会形成浓厚的创新氛围,鼓励探索,宽容失败,尊重个性,敢为人先,激发民族创造活力,铸造民族创新之魂。
科学领域要努力营造平等的、活跃的民主学术氛围,为科学家提供尽可能宽松的交流平台。提倡自由探究,允许学术批评,激励原创思想,促进不同创新思想和观点充分交流,汇聚成气象万千、百舸争流的创新文化长河。
学术生态的建设,不仅是出台一些政策,建立一些制度,作出一些规定,它潜移默化地植根于每个科技人员和一切细节之中。在一次学术讨论会上,笔者听到一位留美学者发言,说他刚去美国做访问学者时,参加一位学术泰斗的生日。他问同行,应该带什么礼物参加生日聚会比较符合礼仪。同行告诉他,这位泰斗每年生日时,都要求参加者带礼物――一个奇思妙想。这个想法可以是而且最好是异想天开甚至是荒诞不经的。于是,这个学者带去了自己儿时的一个与生命有关的科学幻想。我相信,这种人文环境有助于让头脑开阔,让想像张开翅膀。
学术交流中的质疑辩论不一定充满火药味,不一定拍桌子,不一定面红耳赤,不一定是剑拔弩张,更不一定是谩骂和人身攻击。争论者可以是儒雅的,而且最好是儒雅的,关键是要有智慧含量。不像时下许多时髦的被誉为“头脑风暴”式的讨论,不但看不到风暴,是否有头脑也是存疑的。衡量一个学术活动的成功与否,不在于请来哪些级别的领导和学术权威,不在于出席者有多少,不在于论文集有多厚,不在于媒体多关注,不在于会场是否富丽堂皇,不在于会议餐饮是否让大家满意。其实只需要一个标准:将来人们忘记了这个会,忘记了与会者的容貌声音,但发言中出现了一句话,或者一个公式,从这里走了出去,不断在空间扩散,并伴随着时间流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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